2017年1月24日 星期二

「可分解餐具」出了實驗室就變「假的」,你還在用小麥碗筷、玉米刀叉嗎?


小麥碗筷、玉米刀叉等環保餐具
來源:關鍵評論作者:李修慧
1980年代,台灣環保意識抬頭,從1950年代以來普遍被使用的塑膠,也因為來自於有限的石油,製造時會造成環境污染,用完後又萬年不化,讓它坐穩「環保殺手」的寶座。
從此,台灣也出現許多標榜「無塑」的環保用品,而近年來,各大拍賣網上討論度最高的,莫過於「可分解餐具」。
廠商標榜原料來自小麥、稻稈或玉米,用完後也可經由生物分解完全返回大自然。然而事實是,這些標榜環保的餐具,可能才是比塑膠更不友善的環境殺手。
環保材料界的新寵兒「綠色塑膠」聚乳酸
根據台大化工博士謝玠揚在良醫健康網的專欄,這些標榜由麥桿、稻桿、玉米做成的餐具,主要原料其實是「聚乳酸」。聚乳酸來自這些植物的澱粉:將澱粉分解成糖精後,讓糖精發酵產生乳酸,再將乳酸聚合、聯結起來,便形成具有韌性、可受熱塑形的聚乳酸(Polylactic Acid或Polylactide,縮寫PLA) 。
 
聚乳酸的特性類似傳統塑膠,輕巧、防水,而且具有很強的延展性,可以加工成各種形狀。更重要的是,聚乳酸在高濕度、高溫情況下,會同時「水解」跟「熱降解」,變回無毒的乳酸,最後化成水及氣體,返回自然。
無毒、可分解,又擁有一般塑膠的可塑性、便利性,使得聚乳酸被研發出來後,很快成為材料界新寵。聚乳酸被當成塑膠的替代品,更有「綠色塑膠」的美譽。
根據主婦聯盟環境保護基金會環保小組講師徐美秀的專欄,聚乳酸不只具有塑膠的便利性,又無毒可分解,就連生產過程中的能源消耗、碳排放量、水資源消耗,都比傳統塑膠少。
以製造寶特瓶所用的PET塑膠、製作布丁盒的PP塑膠,與養樂多瓶所用的PS塑膠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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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能源消耗來說,PET與PP,製造1公斤都則需要80MJ左右的能量,PS更需要將近85MJ,然而製造1公斤的聚乳酸,卻只需要不到60MJ的能量。
資料來源:Applications of life cycle assessment to NatureWorks™ polylactide (PLA) production 圖表製作:關鍵評論網李修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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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排放而言,製造一公斤的PP會排放2公斤當量的二氧化碳,而PS和PET則會產生將近3公斤當量的二氧化碳,但聚乳酸只會產生1.8公斤當量的二氧化碳。
資料來源:Applications of life cycle assessment to NatureWorks™ polylactide (PLA) production 圖表製作:關鍵評論網李修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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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造1公斤的PP需要約60公斤的水,PS則更超過150公斤,但是生產聚乳酸只需要50公斤。
資料來源:Applications of life cycle assessment to NatureWorks™ polylactide (PLA) production 圖表製作:關鍵評論網李修慧
雖然從用水量來看,聚乳酸的使用量比40公斤的PET塑膠略高,但整體而言,聚乳酸仍然較為環保。
唯一的疑慮大概就是聚乳酸分解後,同時會產生水、二氧化碳及甲烷,而甲烷所產生的溫室效應是二氧化碳的25倍。但對環保人士來說,仍然瑕不掩瑜。
在這樣的優勢下,聚乳酸不只被做成餐具,市面上許多可分解塑膠袋、超市蛋盒等都是由聚乳酸製作。另外,許多大品牌包括麥當勞、7-11、Haggen Dazs、星巴克等都使用聚乳酸製作的透明杯來裝沙拉或冰沙。甚至3C用品的外殼,包括Sony的隨身聽、富士通的電腦機殼、Toyota的汽車內裝等,都有聚乳酸的身影。
「塑料混血兒」讓100%分解的神話破滅
這麼看來,聚乳酸簡直就是地球的救星,然而,事情沒有想像得那麼簡單。
近來最備受矚目的聚乳酸用品就是餐具,而餐具最基本的要件是耐熱。但是,聚乳酸正是因為「在高溫下可分解」,才成為環保材料,怎麼能耐熱?
謝玠揚指出,純的聚乳酸其實並不適合直接拿來做成餐具,因為只要超過60度,聚乳酸就會開始變軟、變形。他甚至說:「所以你如果拿一個純的聚乳酸杯子去微波,進去時是一杯,出來時可能就變成一灘了。」
為了改變聚乳酸餐具無法受熱的問題,大多數的廠商會將聚乳酸和傳統塑膠PP混合,以增加餐具的耐熱性跟持久性。
然而,加入了塑膠後,聚乳酸就沒辦法100%分解了。此外,這些「塑料混血兒」反而會讓原本可以回收的塑膠,因為摻雜了聚乳酸,變成不能回收的廢棄物,形成「塑膠污染」。
PLA+PP
實際查詢網路賣場的可分解餐具,仍然有少數店家誠實的指出,餐具中含有傳統塑膠PP。
Photo Credit:  Yahoo奇摩拍賣
徒有分解的「可能」,沒有分解的「機制」
即使業者製造的是不需微波的冰沙杯、沙拉盒,不會超過聚乳酸的溫度上限,因此不必添加統塑膠。純的聚乳酸,在回收上還是造成許多困擾。
節能減碳故事賞報導,要讓聚乳酸分解的堆肥條件其實頗為嚴苛,必須達到相對濕度90%,並處在攝氏58─70度的高溫下,且同時確保該環境屬於氧氣充足的非密閉空間,聚乳酸製品才可自動被微生物完全分解為水、二氧化碳或甲烷。而分解時間依照每個塑膠產品的大小而有所不同,但平均皆需要經過至少47天的時間才能分解完畢。
2008年苦勞網轉載的聯合報報導指出,台灣各縣市的堆肥場,都只收廚餘和行道樹枝葉,未被要求回收聚乳酸製品。多數的聚乳酸產品,最後都進了焚化爐。
就算少數進了掩埋場,在層層重壓下,也隔絕了微生物分解所需的陽光、空氣、水,聚乳酸「可分解」的特質很難真正發揮。
徐美秀表示,包括聚乳酸在內,2008年全球的可分解塑料的產能大約是30萬公噸,只佔傳統塑膠用量的2%。因為目前使用量還太小,尚未達到特別回收處理的經濟規模,回收來堆肥反而不敷成本,所以各國大多以成本低廉的焚化方式處理。
環保署的統計,台灣每年可分解塑膠的使用量約1500公噸。這些沒有回收標誌的廢棄物,就算不能進入堆肥場,至少也應該跟著一般垃圾一起焚化處理掉。但是因聚乳酸的外觀跟傳統塑膠長得太像,民眾很容易誤丟入塑膠回收區,一旦混入回收系統後,不僅無法分解,還會影響塑膠回收,造成再製的塑膠品質不良,同樣形成「塑膠污染」。
雖然環保署從2011年3月1日開始,公告生質塑膠為屬於回收廢棄物,要求業者加強生質塑膠材質容器的辨識度。然而 2015年12月大愛新聞直擊回收場,經過約4年的宣導分類,仍然發現許多聚乳酸塑膠跟傳統塑膠傳統塑膠摻雜在一起,讓原本能回收再利用的一般塑膠,也成為不得不掩埋或燒掉的廢棄物。
碳足跡高,難以減緩全球暖化
此外,台灣在聚乳酸技術上的落後,加上聚乳酸本身的特性,使得聚乳酸「生產後」的碳排放量非常高,可能與傳統塑膠沒有兩樣。
台灣已經有好幾家聚乳酸材料的代理商,近兩三年也有不少廠商有能力商業化量產。但早些年,台灣由於技術不成熟,仍無法自行生產聚乳酸,台灣的廠商大多從美國、日本等國進口聚乳酸塑料,運到台灣再將微小的聚乳酸粒子塑形成客戶需要的樣子。
因此雖然聚乳酸製造時的碳排放量遠低於其他塑膠,若加上從國外借航運進口而來的龐大碳足跡,聚乳酸的碳排放可能高過一般塑膠。跟台塑從國外進口石油,再製成塑膠的意義沒差多少。
這麼算下來,聚乳酸運輸時的大量碳足跡,可能都抵過他在製造時低碳排放量的優勢。
此外,聚乳酸另一個罪名是可能以基因改造作物為原料。徐秀美指出,廠商研發出聚乳酸塑膠的技術後,這些廠商便能搭著環保的順風車,把「民眾不敢吃」而大量滯銷的基改作物,以「不用吃下肚」的方式繼續銷售到消費者手上。為此,不少企業因為堅持非基因改造,而棄用聚乳酸包裝1
環保第一步:分辨「需要」與「想要」
了解聚乳酸有這麼多危害後,很多人也許會感到氣餒:好不容易發現能用的環保產品,卻又發現它對生態、環境的危害可能比益處更多。
其實除了聚乳酸,不少環保產品可能都不那麼純然環保。比如 2016年12月,消基會抽查市面上14款標示可分解的塑膠袋,發現其中竟只有4件合格,其他也都是摻雜了一般塑膠的「塑料混血兒」。2015年,專賣無塑用品的小事生活也發現,他們特別從澳洲進口,標榜「從刷毛到刷柄都可分解」的竹牙刷,刷毛其實是不可分解的Nylon 6(即一般尼龍材質),受誆騙的他們只好退款道歉。
環保從來都不是條簡單的路。
節能減碳故事賞報導,綠色公民行動聯盟賴偉傑認為,比起積極尋找塑膠的替代品,不如回到原點,從「我們需不需要使用塑膠?」來思考。
我們應該先分清楚「需要」與「想要」之間的差別,先從非必要的用品,開始「減塑」,再思考,不得不用塑膠的狀況下,有什麼環境友善的「綠塑」能作為替代品。賴偉傑說道:「如果塑膠只是為了滿足人類無止境的使用『慾望』,那不管我們找到多好的替代方案,也都只是在浪費地球資源罷了。」

資料來源:

[附註1]徐秀美指出,聚乳酸一開始是由美國農業生技公司孟山都(Monsanto)研發,而孟山都向來以壟斷基因改造作物聞名。由於不少研究指出基改對環境、人體都有不良影響,因此雖然法規沒有禁止,但全球不少民眾都還是自發性的避免購買基改食品。聚乳酸可能為這些滯銷的基改穀物提供了另外的消耗管道。
「校園午餐搞非基」發起人陳儒瑋就表示,不少標榜環境保護的企業,都因為基改而棄用聚乳酸。比如美國最大有機優酪乳業Stonyfield,2011年便將盛裝優格的聚乳酸容器改為非基改玉米原料,以回應他們對基改作物態度及有機環保的企業目標台灣生產有機芽菜的綠藤生機,2015年7月也表示,將棄用聚乳酸塑膠盒,改回一般塑膠的PET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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